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雪，那是1983年12月28日，是我在景东彝族自治县第四中学读高中一年级的第一学期。

那天早上起床，温度很低，同学们把脖子缩得很紧。到了中午，雪花慢悠悠地从空中飘落下来。不一会儿，盖满了草坪、房屋、操场……大地白茫茫一片。雪越下越大，越堆越厚，眼前一片洁白。同学们惊喜万分，跑到操场，伸开双手，仰望天空，大声地叫，大声地喊，如此青春，如此浪漫。

上课铃声响了，同学们跑进教室，那节是马老师的作文课。雪一直在下，同学们心不在焉，无奈之下，马老师让同学们拿出初中课本，一起朗读鲁迅先生的《雪》。

“暖国的雨，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。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，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，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。因为不成功……”读书声戛然而止，因为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，罗同学抱着一个刚捏好的雪人跑了进来。
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罗同学身上，只见他的脸、鼻子和手被冻得通红。罗同学赶忙跑到自己座位，把雪人放在书桌上，拿出了黑墨水，给它添上了鼻子、耳朵、眼珠、眉毛，然后又拿出红墨水，把它的小脸蛋和嘴唇涂得红红的。同学们皆已无心上课，都在看罗同学的一举一动，个个想再凑近一点看一看他的杰作。

马老师在讲台上喊了多次，同学们仍旧无法集中精力，她搓着双手，脸被气得通红。过了一会儿，马老师慢慢平静下来，其实，马老师也是第一次见到雪，也想看一看罗同学捏的雪人到底是什么样。没过一会儿，马老师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下“下周作文题——《雪》”，然后走出了教室，往操场走去，脚印留在雪地里，雪花染白了她的头发。

我以为罗同学少说也得写份检讨书，没想到他一点事儿也没有。罗同学活泼开朗、热情大方，是位很有创意的人。罗同学还是班委，每个星期六早上，他会起得很早，把头一天大家预订好的包子，用箩筐抬到教室里分发给大家，这样负责任的班干部，谁也不想他因为“捣乱”被惩罚。

马老师布置的作文《雪》，我写了罗同学捏的雪人，他的创造力，他的学以致用。还写了雪的洁白，雪花的自由与洒脱。在这篇作文里，我表达了特殊的日子同学根本没有上课的心情，希望老师可以把课停下来，带我们走出教室，去看难得一见的雪景，去亲吻雪花，去拥抱雪花，感受雪花的灿烂……

但结果是，我把写好的作文悄悄藏下，不敢交出，怕马老师不高兴。后来，我只好又另写了一篇无关紧要的文章，描绘下雪天气，小草的坚韧不拔，感谢雪给人间的恩赐。现在看来，那篇作文写得十分稚嫩，不过在作文讲评课上，居然被马老师拿到班上当作范文朗读。

很多年了，当年没有把真实的情感表达出来，总有一种遗憾。其实，我藏下的那篇作文内容远比这篇要好得多，实在得多。

1983年的这场雪，是我初识之雪，青春之雪，是40年深刻的记忆。 (杨早)

本文来源：《普洱日报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