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个越来越快的时代,“年味变淡”常被提起。但在普洱的村村寨寨,杀猪饭依然固执地守候着一套完整的时间密码。它用最质朴的方式提醒我们:年,不是日历上抽象的数字,而是具体可感的生活现场;团聚,不是社交软件上的寒暄,而是围坐一桌时手背传来的温度;丰收的喜悦,不仅要晒在朋友圈里,更要化作实实在在的分享。一桌杀猪饭,吃的是情谊,品的是时间,温暖的是心中那个永远需要被具体填满的“年”。
车盘旋进澜沧拉祜族自治县的山褶里,腊月的风便换了质地,不再是冷冽地,而是混了泥土、松针与远处隐约炊烟的气息,变得沉甸甸的。同行的师傅,朝窗外一扬下巴:“岩坎家的年猪,今天‘办事’。”
院坝是夯实的红土,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。一头刚被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年猪,已大卸了挂在栗木横杆上,皮色白润,是山野一年风雨阳光最后的凝结。空气里悬着一层蒙蒙的热气,几口大铁锅里沸水滚着,烫洗刚从后山拔来的萝卜、青菜和野芫荽。那股子清香,混着泥土根茎的微腥,劈头盖脸地涌来。
岩坎正在火塘边,用一把厚背长刀,细细剁着里脊肉。那不是砧板上的“笃笃”声,而是刀刃与厚木沉稳又利落的啌啌合鸣。鲜红的肉糜渐渐堆成小山,他抓一把切碎的刺芫荽、小米辣,撒盐,粗砺的手指一拌,便是一盆剁生。女人们将大块带骨肉哗啦推入滚油,瞬间腾起的油烟裹挟着焦香,撞得人脚底一虚。几个半大孩子,挤在角落的火盆边,用削尖的树枝串起巴掌厚的肥膘,烤得滋滋冒油,油滴落进炭火,嗞地绽出一朵瞬息的蓝焰,引得他们一阵动作。
没有谁宣布开席。岩坎站起身,将手里盛满苞谷酒的土碗一举,黝黑的脸上,火光在深刻的纹路里跳动。他只吼了一嗓子:“哦扎!(拉祜语吃饭的意思)”满院子的人,便像水找到了渠,自然地向那几条长木凳汇拢。生人熟人,肩膀磕碰着坐下,膝头抵着膝头。厚实的白切肉,带着体温般的微颤;奶白的骨汤,蒸汽模糊了对面人的眉眼;烤得焦黄的剁生,一口下去,辛辣与鲜甜在口腔里炸开,像吞下了一小团活泼的火。
酒过三巡,言语便在山风中泡得松软、发散了。
邻座一位满面红光的汉子,用生硬的汉话混着拉祜语,比划着他山腰上的茶树,我们便用手势和笑声,艰难又畅快地交谈着。几个年轻的老师,不知何时抱来了三弦琴,叮叮咚咚地拨弄起来,调子一起,满院子哼唱的声音便像林间的风,自然而然地和了进来。那歌声不高,却沉,贴着地面盘旋,钻进每个人的骨缝里。
我忽然明白,这满院子的忙碌与喧哗,这头年猪,这场不讲章法的宴席,原是山的另一种语言。他们将一年的光阴,坡上的日头、夜里的雨水、手心的老茧、仓里的收成都郑重地剁碎、调和、烹煮,然后,毫无保留地端给脚下的土地,端给身旁的人。这是最朴素的杀猪饭,将个体生命,写入年轮。
夜渐深,炭火将熄未熄,明明灭灭,映着杯盘狼藉的桌子。离去的脚步有些踉跄,却踏实。那身怎么也拍不散的烟火气,那肺腑间回荡的歌声与酒意,像一枚温暖的烙印。我知道,我带走的,是这大山永恒脉动中,一个滚烫的刹那。它不再是异乡的风景,而是一部分的我,永久地留在了那片夯实的红土地上,留在了那塘不熄的炭火旁。(记者 朱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