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简介

李跃平，四川乐山市人，曾用笔名：沈默、蜀子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先后在《人民日报》《诗刊》《北京文学》等100余家刊物发表作品1000余篇（首），荣获乐山市政府郭沫若文艺奖。出版散文集《乐山食事》（团结出版社）。

普洱融媒 供图

在景迈山入住景南溪民宿后，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古茶林看看，作为全球唯一的茶主题世界文化景观，它拥有独到韵味。带我们上山的是当地的布朗族姑娘小郭。景南溪民宿，是一户傣族群众经营的民宿，老板娘帮我们办完入住手续后，便先行离开了，整个接待厅显得空荡荡的。

也许是看出我的疑问，小郭说：“景迈山民风淳朴，来这里不用拘谨。”小郭并没有带我们离开的意思，反倒取出两包古树茶，动手烧水沏茶。她说：“李老师，一会儿南康要来，他是千年布朗茶文化代言人，你可以从他那里真正认识景迈山。他有一些素材，适合写茶文化方面的散文。”

阳光和云雾同时漫过景迈山古茶林。图源“景迈山管理局”微信公众号

我看了小郭一眼，她的举止谈吐全然是民宿主人的派头。我不懂茶道，却看得出她泡茶手法很内行。技艺的好坏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她接连给我们泡了几款好茶。景迈山的古树茶市价不菲，小郭竟能随意取用民宿茶具待客。我正想问个究竟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南康老师到了。

握手寒暄后，我发现南康老师身体结实硬朗。落座之后，他并没有过多的客套话，便开始给我讲解茶祖帕哎冷的传说、蜂王树的由来、林茶共生千年生态智慧等。

南康老师是有故事的人，对景迈山的茶史、村寨故事说得头头是道。小郭先前说过，南康老师很忙，如果没有提前预约，他是没有时间会客的，我打心眼里感谢小郭的周全安排。

南康说：“在景迈山，我们世代恪守着‘客来敬茶’的习俗，无论走进哪一户人家，主人都会捧出古树茶招待来客，不收茶钱，这是山里人最朴素的待客之道。”

南康老师（邓斌 摄）

这时候，我才想起先前路过许多人家，不少民居的门口，都挂着“免费喝茶”的牌子。这些年来，我走南闯北，别说免费饮茶，哪怕是问个路，也常会招来旁人警惕打量，哪里有景迈山这种宾至如归的暖意。我在想，这份免费奉茶的传统，是否和茶马古道有关。这里是茶马古道的一条支线，当年马帮走累的时候，喝上一杯温热茶汤，该是什么样的心情。

告别南康老师，我们动身前往翁基古寨，听说那里各方面的条件都更好，吃住齐全，而且方便看日落。开车的小伙子是个80后，他的车开得很稳，但我发现他的座椅特别靠前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。

被茶林环抱的千年布朗古寨。图源：“澜沧发布”微信公众号

不多时，我们抵达茶祖广场。说是广场，其实只是一块小平地，是当地举办篝火晚会、节庆演出的地方。来这里的游客不少，广场四周的摊位摆着一些土特产，旁边摆放着收款的二维码。我走了过去，小郭为印证本地物价实在，便拿起一串香蕉递给我，然后扫码付款，我一看，才5元钱。

我来景迈山前，妻子曾向我介绍过翁基古寨，她说寨子里有一家叫“巴朗茶魂”的客栈，很有味道，希望我去感受一番，她上次来就住在那里。巴朗茶魂是集住宿、喝茶于一体的客栈，我们去的时候，客栈正在改建，来巴朗茶魂是不用预约的，游客和采风文人都常去他家喝茶聊天。我已经有些口干舌燥，便直接走了进去。

飘香的火塘烤茶。（普洱融媒 供图）

老板娘十分热情，询问我喜欢什么茶，我说不上来，只说“随便泡一点就好”。老板娘给我泡了三款不同年份的古树茶，我喝了一口说：“好香。”老板娘笑了起来。我们一边喝茶，一边听老板娘讲布朗族民俗和关于古树茶的故事。

爱上景迈山，不只是因为可以免费喝生普、晒红，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民风民俗是我喜欢的。

蜂王树与古茶林

最早知道景迈山，还是听妻子说的。那年我还在单位上班，她从景迈山回来后，就一直给我说个不停，尤其是那棵蜂王树，和那片古茶林，妻子说得多了，我就对景迈山有一种向往。

这次去普洱，我忙里偷闲去了一趟澜沧，为的就是去景迈山看一看。我是第一次去普洱，在当地找了一位布朗族女孩小郭领我们上山。去景迈山的路，两旁都是树木，只有一些细碎的光落在地面，有些晃眼。

澜沧融媒供图

在民宿安顿后，我们直接去了芒景上寨，一睹蜂王树的真容。小郭说：“蜂王树是景迈山标志性自然人文景观，来这里的游客都会来打卡。”蜂王树位于古茶林的核心区域，树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扇形蜂巢。我们来的时候，虽然是夏天，但蜂巢还是金黄的，蜜浆好像随时都会滴落下来。

蜂王树。 罗宗强 摄

一年四季，蜂王树的树枝上栖息着又黑又大的蜜蜂，这种蜜蜂对环境极为挑剔。蜂王树上的蜜蜂越多，就说明景迈山的生态越好。蜂王树是景迈山“林、蜂、茶、人”四方共生的活标本，难怪去那里拍照的游客都静悄悄地，生怕打扰了这棵神树。

其实，芒埂、翁哇、芒景下寨等，还有许多小型的蜂王树群落。而我们看的这棵蜂王树是芒景上寨规模最大的一棵。景迈山的村民视蜂巢为祖先的化身，从不私采树上的蜂蜜。不远处就有一片古茶林，不是规整的。老茶树不打农药、不施化肥，才让这些古茶林绵延千年。

在民宿听南康老师说，蜂、树、茶共生的天地法则，是景迈山村民一直遵守的生态智慧。“蜂茶共生”是我第一次听说，来景迈山之前，我知道这里是全球唯一以茶为主题的世界文化遗产景观，有着突出的人文厚度。这里的蜂王树护蜂，村民“免费奉茶、不图回报”，这是一种双线呼应的淳朴民风。

我走进古茶林，地上全是落叶，踩上去有些软。空气里飘来茶味，也飘来土腥和树叶的气息，深吸一口缓缓呼出。古茶林很安静，我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，感觉自己也成了茶林里的一片叶子，和这片山融在一起了。

景迈山航拍图。澜沧县惠民镇党委 供图

不远处，有一位老人，从他的服饰看，是当地的布朗族群众，他提着竹筐，在树下摘茶叶。无论到哪里，我都有打听当地风俗的习惯，我走上前与老人搭话，老人特别热情，滔滔不绝地和我讲这片林子的过往。

“这片茶林，是我们布朗族赖以生存的饭碗。”老人说话特别慢，他说：“我们祖祖辈辈守着古茶林，摘茶、做茶，都是按老法子来做的。”在外人眼里，这只是普通的茶树，而在布朗族这里，是要好好护住的宝贝。

老人听说我是来看古茶林的，执意要带我去茶林的深处。他摘下一芽两叶的茶说：“这样掐才不会伤到茶枝。”我学着他的动作掐下一片茶叶，却不敢用力，担心指尖伤到茶枝。风吹来，我听见树叶的轻响，而这一声轻响，仿佛在诉说古茶林千百年来的故事。妻子说过，我们去景迈山，不是来看风景的，是来看这里的人和山、人和茶如何相处。

澜沧融媒供图

当晚，我们住的民宿周围格外的安静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下来。看着窗外的天空，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晚，感受景迈山独有的安稳。

妻子习茶

妻子突然对我说，她想去城西老年大学学习茶艺。对于她心血来潮的想法，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。妻子是个性子急的人，无论做什么，只有三分钟的热情，对她不断变化的想法，我不以为然。

有一天，我把妻子的想法告诉女儿，女儿说：“好呀，妈妈到了这个年纪还有追求，值得鼓励。”妻子年轻的时候，负责一家人的日常，可她做的菜总是有盐无味。她一天到晚都在忙，我常常说她的心态从来没有“从容”过。大半辈子，也很少有机会静下心来，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。

妻子是城西老年大学的“老”学员，记得她刚刚去学习的时候，并没有明确的学习方向。她学过声乐、朗诵、琵琶、电钢琴、太极拳等。当时我想，能够找到属于她的消遣方式，就很好。这些年，我一心投入文学创作，生活里的日常琐事全都压在妻子身上，不曾想，她心中仍有向往风雅的心思。虽然我怀疑她“公鸡拉屎头遍热”，但还是很支持，我相信学习说不定能磨去她急躁的性子。

学习茶艺的人很多，需要在网上抢号，她有些着急，担心报不上名。女儿说：“我帮你抢号。”她顺利成了茶艺班的学员。她为这个家忙活大半辈子，能拥有一件令内心沉静的爱好，是很好的事。

徐瑞/图

我喜欢喝茶，却只偏爱峨眉山竹叶青，总觉得红茶滋味不足。女儿在云南工作，常常邮寄普洱茶、老树茶回来，因我不爱普洱茶，那些茶叶便一直搁置在家。开学后，家里发氛围改变了不少。妻子每次从茶艺班放学回来，第一项工作就是演示泡茶的程序，虽有些手忙脚乱，神态却十分认真，不厌其烦的给我讲“一泡、二泡、三泡”之类的茶道。我不懂茶艺，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讲述，我一脸真诚地点头附和。

家里渐渐常有茶香味。

记得刚进茶艺班的时候，妻子的积极性很高，可对茶艺一窍不通，分不清绿茶、红茶、普洱、乌龙，更不必说温杯、斟茶这些步骤。茶道讲究规矩，在茶艺上，她的确是零基础。但她觉得，只要自己喜欢，就能慢慢上手。她回家同我说，授课老师脾气温和，讲解不赶时间，冲泡动作甚至会手把手示范。我明白，妻子的同学与她年纪相仿，大家只是想寻一份乐趣。老师深谙众人心境，不会像教导小学生一般严苛。没有压力，不必攀比，学习起来轻松愉快，自在许多。

澜沧融媒 供图

妻子学习向来踏实，不肯敷衍，每次上课基本都会提前到场。我看过她的读书笔记：茶叶产地、采摘时节、制作工艺，不同茶叶适宜的水温、出汤时长，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。丢笔多年了，为了记下茶道知识，她又开始提笔写字。我看过她的笔记，没有半点潦草仓促，书写得格外认真。

我是不懂茶艺的，听妻子讲述，才略知一二。泡茶看着简单，实则讲究繁多：温杯、投茶、注水、洗茶、出汤、分茶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说：动作的快慢、水流的高低，都会直接影响茶汤口感。泡茶不能心乱，心绪不稳，手上动作便跟着慌乱，茶自然泡不好。

其实，说起容易做起难。妻子刚开始练习的时候，也把控不好出汤的时间，泡出的茶，要么发苦，要么无味。有一次，我听见她和同学闲聊，说自己不会急于求成，也不会轻易打退堂鼓。她端一杯茶递到我面前，看着生硬奉茶的姿势，我没有出言点破，生怕打消她的兴致。

徐瑞/图

女儿从云南建水买回一套茶具，她一有空就坐在茶桌前练习，不断调整冲泡力度，反复品鉴不同泡法所得的茶汤。我常常坐在一旁看她习茶，心底的浮躁，也随之慢慢平复。

各类茶叶特质各不相同，这与我们的人生颇有几分相像致。茶道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冲泡手法，而是修炼人心，教人稳住性子。与茶相伴日久，她待人处事温和了许多。

我有空的时候，常会邀约两三好友上门小聚。妻子铺好茶席，煮水泡茶。我喜欢这样清淡的相聚，远比热闹饭局让人舒心。妻子说，学习茶艺，是一件幸运的事。过往诸多尝试皆是铺垫，唯有茶道真正安顿身心。抚平长年累积的疲惫，让内心充实安宁。半生烟火喧嚣，最后归于一盏清茶。

一杯茶，一辈子

苏东坡爱茶，是出了名的，尤其是他那句“从来佳茗似佳人”，道尽了他和茶的缘分。

苏东坡的一生，名头之多，诗人、画家、书法家，样样都拿得出手。尽管他在许多方面都出类拔萃，可仕途确实不算顺，一辈子被贬了好几回。要是换了别人，兴许早就垮掉了。不管在庙堂之上，还是江湖之远，每一次被贬，都没有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，反而把一切看得通透。

说实话，日子难的时候，苏东坡也和别人一样不好过，但他有对付不好过的办法，那就是喝茶。他端起杯子喝茶的时候，那先苦后甜的滋味，还真的让他咂摸出一些门道。其实人的一生跟茶是一样的，刚入口的时候，特别发涩，要慢慢品味，才能品出里头的醇厚。

卢磊/图

当然，苏东坡是善于喝茶的。泡茶的时候，必须先用温水，而且在茶叶发好之后，必须倒掉，再加入沸水，这个时候才是最好喝的。在四川，有“头道开水二道茶”的说法，苏东坡当然深谙此道。他不管走到哪儿，茶就带到哪儿。我听一位先辈说，苏东坡写茶的诗，画茶的画，连写字都带着茶香。然而，他却不知道，这些东西，不只是写给茶的，更是写给自己的。

早年我写《品茶》的时候说过，宋朝的人都爱喝茶，街坊邻里聚在一起，煮一壶茶，就能聊半天。当然这种风气，对苏东坡是有影响的，然而，苏东坡和别人不一样，他对茶的琢磨，比别人更细。在他失意的时候，他不光是自己喝茶，还拉着朋友一起，煮茶，聊茶道，聊日子。茶这东西，早成了苏东坡过日子的底气。

我读周纲的《苏轼九章》知道，苏东坡在黄州的那几年，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候，也是他琢磨明白很多事的时候。为了养家糊口，他自己亲自开荒种地，那块地，他叫它“东坡地”。我曾经和周纲开玩笑，说：在中国，最有文气的地就是“东坡地”。地里种了茶树，从摘茶叶到揉、焙、晾、晒，每一步，苏东坡都事必躬亲。当指尖沾着茶叶的青气，当锅里飘着茶汤的香，当他把苦涩的茶喝进嘴里，他忽然就懂了，人的一生跟种茶制茶是一个原理，那就是熬，受点苦，最后才能尝到甜头。

有一年春天，正下着细雨，苏东坡瞧见一棵老茶树，被人扔在路边，看着就要快枯萎了。他也没有多想，就直接把那棵老茶树挪回自家的院子里，他天天给茶树浇水照料，没有想到的是，这棵老茶树竟然抽出了新芽，还长出了好茶叶。有人说，这没有什么，很平常的，然而大家不知道这正是苏东坡自己的写照，就算被命运撂在一边，也能靠着一股子韧劲，活出点精气神。

卢磊/图

苏东坡在黄州的日子非常清苦，可他却苦中作乐，常常邀约朋友来家里，围炉煮茶。随着炭火噼啪响，水开了，茶也泡好了，看着杯子里的袅袅雾气，三五好友就这样喝着茶，天南海北地聊，聊茶的好坏，聊日子的难处，也聊心里的念想。炉子喝茶，是苏东坡在黄州最踏实的记忆。正如“沐罢巾冠快晚凉，睡馀齿颊带茶香”这句诗，就是他的生活最本身的样子。

“活水还须活火烹，自临钓石取深清”，苏东坡对煮茶的水是很有讲究的，他说过，煮茶，水得是活水，火得是旺火，他说，山上的水最好，江水次之，井水最差。哪怕取水都要跑到江边去取。其实这不是煮茶，这是过日子的态度。如果用今天的话来说，就是折腾，他这种较真的劲，不光用在煮茶上，而做人做事，他都是按的这个道理。

茶于苏东坡，从来不是解渴，是他扛事的陪伴，无论顺境逆境，他只要捧起一杯茶，就能静下来。苦滋味尝多了，烦心事堆多了，喝杯茶，反而不觉得苦，不觉得烦。当我再读“从来佳茗似佳人”时，我才明白，他爱的哪里是茶，是茶里的那份从容，那份熬过苦日子的回甘。

普洱融媒 供图

大病初愈，再翻苏东坡的茶诗，看他和茶的那些事儿，总让我忍不住思考，人这一辈子，就像一杯老茶，初尝是苦的，细细品下去，满是悠长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