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流着一条故乡的河

▱杨早

20世纪90年代,我所在的公司要去一个叫古城的地方修路。一大早,我带好铺盖、洗漱用具随大家一起爬上车厢,拉过一捆铺盖垫在屁股下后,大车摇摇晃晃往镇沅县方向驶去。

“古城”,它是一座城,这是我从字面上的理解。在我的想象中,城里一定会有金碧辉煌、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,夜里会是灯火通明的闹市。

“到按板镇了,下车吃饭。”车上同行的一位工人,打断了我对古城的想象。按板镇是当时的镇沅县政府所在地,两侧是山,小小的县城被夹在一条缝里。随着经济发展,镇沅要往前走,要解决地理位置的制约,所以县政府规划搬迁到一个叫恩乐镇的地方去。之前我们路过恩乐镇,还看到了正在建设中的新县城雏形。我们要去修的这条公路,就是从镇沅县恩乐镇到古城乡(现为古城镇)的路,简称恩古公路。

吃过饭,休息一阵,我们接着出发。山连着山,路环绕着山,蜿蜒曲折,我在车厢里颠来簸去、晕头转向,不知走了多长时间,绕了若干弯,伴随着屁股下面车子排气管发出的“突突突”响声,终于到了古城乡。

古城并不“古”,冷冷清清,没有之前我想象中的繁华,更没有什么古色古香的建筑物,它只是镇沅县一个毫不起眼的乡镇。

不过,古城乡地理位置倒很不错。一条弯弯河水把古城乡分成东西两半,留出一条宽宽的坝子。河水清清、流淌不息,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。乡政府、学校、街道在河岸西边,背靠青山。

我们沿着一条便道,顺河边而上,来到工地。我放下行李,跳进清澈的河里,把路途中的疲劳冲净。此时,一位大叔正在河里撒鱼,我问大叔:“河水从哪流来?”他说:“景东。”我恍然大悟,这是我故乡的川河,故乡的水呀。我已走过无数山道,始终没有走出故乡的河流、故乡的源头!

经过数年修建,恩古公路通车了,从镇沅县到宁洱县、思茅区的公路也相继连通。每次我路过如今的古城镇,都会停车歇歇,进餐馆点一盆红尾巴鱼煮酸菜,或者到古城的街道走走,看看古城的变化,也会到河边坐坐,吹吹凉风。这一切缘于我在古城修过路,古城流淌着一条来自故乡的河。

我了解古城的历史是今年8月。去江城县采风的路上,与李群昌老师同座,他是镇沅县古城镇人,我俩谈古城镇的往事,谈流过古城镇的川河。他说,古城名字的来历,不是空穴来风,是有历史渊源的。

清乾隆三年(1738年),川河边建了一座土城堡,周长约一里,高一丈;东西南北四个门,东、西门百姓出入,南、北门马帮出入,是南来北往客商必经之地。土城堡有兵丁看守,晨开夜闭。从美国人类学家、植物学家、纳西文化研究者约瑟夫·洛克拍摄于1922年3月24日的古城照片上,我一睹了土城堡的容颜,可以想象当时古城人气之旺盛、商业之繁华。时光如风,吹走了人世间的往事与无奈,如今在古城街上难以寻到丝丝旧日痕迹,只是在时光的皱褶里,留下了一个单薄的名字。

李群昌老师说,古城曾是茶盐古道上的一个驿站,是一个具有历史厚重感的地方。他已经写了一本有关古城的书,记录了从土里掏出的一块块石碑中发现的历史信息,书里还写了流过古城那条河的陈年旧事。通过书页,可窥见往昔沧桑,古城不再是一个单调的名字。

就在李群昌老师我俩谈论古城之事后几天,普洱市作家协会组织的古城镇采风活动,让我有机会更深入了解古城的悠远历史,再次领略古城的旖旎风光。

采风活动到古城镇文广村,文广村委会离今古城镇政府22公里。这里文化底蕴深厚,光绪十年(1884年)就办有私塾,后来成了文广小学前身。

文广村山水秀美,古城镇到按板镇的道路穿村而过。在当年修路时,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。昔日的土路如今已变成柏油路,掐指一算,已经25年了。我再次走上这条路,时光已经磨平了许多记忆,然而有一件事留在了记忆中。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,我们本来计划到按板镇吃晚饭,殊不知车子翻过一个山头就抛了锚,只好边修边走,到一个叫民主的村庄,车子完全走不动了。在又冷又饿的夜晚,我们敲开了一户老乡的门,出来的是两位老人。说明来意,大爷为我们生了一笼火,煮了一锣锅米饭,还在火堆里炮了一把煳辣子,大娘点着火把到菜地里掐来一捆苦青菜。那晚,我们吃得很香,煳辣子作蘸水的苦青菜回味至今。此后,我一直感念着这个村庄,感谢村里的乡亲。

弯弯的路,写满了生活的艰辛。村庄,拥有大山的情怀。知名作家黄恩鹏老师在《过故人庄》中这样写道:“从今天起,我把大地上的村庄都叫故乡,把每一个人都认作我的乡亲。我走到哪里,都会有我熟悉的乡音。”古城这片土地,又怎不是我故乡?又怎没有我的乡音?

古城流着一条故乡的河,流过人间的沧桑,流满世间的冷暖。诗人子空说:“不要羞于说出内心的故乡,每一个人都是故乡的河流。”